1990年重阳节,中央电视台推出了与台湾联合拍摄的大型电视片《重阳风景》。在这部电视片里,自称为“乡巴佬”的乔羽,以清旷的秋韵,给亿万倾心于他的歌的人们献上了一首“阳春白雪”——
“秋山明净,秋水澄澈,秋云从容。登临处,一览重阳风景。携来美酒千盅,野花万朵纵横,好宾朋,一路放歌行。幽远情趣,旷达胸怀,古今同。但愿明年九月九,山更明净,水更澄澈,云更从容。”
阙吟咏才罢,《人民日报》记者卢雍政便击节赞道:“站在生命秋季的乔羽,有一种俯瞰人生的胸襟。在他眼里,没有零落,只有硕果。金秋的乔羽,依然放歌而行,自在潇洒,明净澄澈,恬淡高远一如往日,他就是一幅美好的重阳风景!
我去见这位一生放歌而行、自在潇洒的“乔老爷”,不仅是去看望我的同乡,更是去会见我的一个老朋友。
虽然我们从未谋过面,可我早已从他的歌:《我的祖国》、《让我们荡起双桨)、《人说山西好风光》、《十里长街送总呀理)、《心中的玫瑰》、《难忘今宵》、《牡丹之歌》、《说聊斋》、《说溥仪》、《说北京》以及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中国革命之歌》中结识了他,早已从他编剧的《刘三姐)、《杨开慧》、《红孩子)、《果园姐妹)、《鲤鱼妈妈》等电影戏剧中结识了他。从他对普通人感情与生活的理解与善意,我感到他就是咱平头老百姓中的一员。
特别是要为我那11岁的女儿还愿:向乔羽这个“小女孩”问声好。因为女儿一听到他的歌《思念》便被吸引住了,并认定了如此喜欢蝴蝶的一定是个“小女孩”。
这个64岁的”小女孩”真的孩子般哈哈大笑了,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脸深而多的皱纹都泡在快活里,只有稀疏而霜染的头发让人感到沧桑的变化。
他谈起《思念)的创作,缕缕香烟犹如追忆的思绪。
那是1962年夏天,中国人刚刚从饥之之饿里挣扎出来,乔羽风尘仆仆从遭天灾的邢台回到北京垂柳人家里。那时,怕个带全是农田,只孤零零地站着两栋楼。乔羽进了家门,3个孩子不在,妻子佟琦也不在,静悄悄的。他走进向阳西间那个24平米的卧室,打开了窗户,好让野地中的新鲜空气透进来。
就在这时,一只蝴蝶轻柔而自在地飞了进来。
乔羽呆住了,不敢动,也不敢放东西,怕惊动了这个飘飘仙子、这个轻盈的小精灵。他呆呆地盯住她,她旁若无人地离墙半尺远,绕室飞了一圈又一圈。飞,飞,一直飞了5圈,便扑闪着金黄的翅膀又从窗口飞去。心灵似乎得到慰藉的乔羽目送着她,一直送到她融入那空旷的田野里、消失在闪亮的阳光里。又过了好久,乔羽还在静静的、不能自抑地站在窗前望着蝴蝶飞去的方向。
当时根本想不到会写成诗,只是有一种淡淡的却又浓浓的思绪袭上心头,说不清是惆怅还是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这个镜头、这种思绪已深深地印在心底。
20个春秋过去了,也不知怎的,这只蝴蝶竟然从他心底一下飞出了,化作一支歌,还是那样轻柔地、款款地、亲切地飞出了:“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不知能做几日停留,我们已经分别得太久太久……”
写出了,好几个人拿去谱了曲,也唱了,只是没唱出来。但是,情特别是经陈酿而愈馥郁的情总要拨动世人心之弦的。作曲家谷建芬来要。乔羽告诉她别人谱过了,她仍执着地说:“别人谱过了也要。”她拿去了,谱成了现在流传开的曲子,经毛阿敏唱“走俏”了。
不少人问乔羽,“这只蝴蝶是谁?”有的文章还有鼻子有眼地说毛阿敏问乔老“歌是我唱出来的,你说这蝴蝶到底是谁”,乔老笑答“反正不是你”。
天性幽默的乔羽诙谐地说:“这些都是杜撰。各人有各人的‘蝴蝶’,我管不了。我的蝴蝶就是28年前的那只蝴蝶,那只载了我几十年思念的蝴蝶。
在他看来,歌词是一种轻捷的、大众化的艺术,它要打动人,就必须有丰富的内涵;它要传播开,又要有自由的形式。他说:“一个歌词作者掌握语言的功力,经常显示着这位作者生活经历和艺术经历的深度和广度。”他这个对待世俗关系、对待名利权势淡泊一如秋云的人,一旦写作,却总是调动起自己丰厚的生活积累和深邃的艺术积累,总是投入整个身心的。说到创作,他便不由地感叹:“别看一首歌词几十上百个字,不容易啊!”
他写的“下里巴人”,总是透着“阳春白雪”的精魂,他写的“阳
春白雪”,又总是采取“下里巴人”喜闻乐见的形式。他的作品,让人感到一种历史与现实相结合的丰韵,让人感到一种渗透着人情味的温馨、一种勇敢地创造生活的欢乐、一种朴实而又宏阔的意境美。
达到这种境界的个中甘苦,谁能知晓?
不要说那些几年甚至几十年传唱不厌的歌,就是他的那些没被采用的歌,也是花费了巨大劳动的。如他曾应邀为数十集电视连续剧《雍正皇帝》写了一首主题歌词。这首歌,是乔羽住院养病4个月的时间里、阅读研究了上百万字的有关材料才写成的。但是,歌成了却未被采用。谈起这事,豁达的乔羽平静地告诉我:“我写歌词,一不蒙人,二不搪塞,起码做到对得起自己。至于别人用不用,那倒没多大关系。”
本来,在国人传唱中,乔羽不应只有“三说”,而是应有“四说”。其未被采用、不为国人所知的《说雍正)全文是这样的:“人们赞美你的父亲,说他是三春的繁花。人们赞美你的儿子,说他是金秋的硕果。但是人们冷淡了你,因为你是无花无果的夏季。啊,啊,人们偏爱繁花硕果,往往把青枝绿叶忘记,啊啊,人们眷恋春花秋月,往往畏惧疾风骤雨……,
从1951年写出《赶上咱们的马儿》,1954年第一次为电影创作插曲歌词《让我们荡起双桨),直到前不久为北京亚运会面写的《美丽的亚细亚》、《今夜星光灿烂》,这个一直让行政事务缠身的人共创作了1000余首歌词。
郭兰英唱他的《人说山西好风光》、(一条大河》;王昆唱他的《十里长街送总之理》、《一条黑龙江上卧);李谷一唱他的《心中的玫瑰》、《难忘今宵》;蒋大为唱他的《牡丹之歌);彭呀丽之媛唱他的《说聊斋)、《说溥仪》……一代代歌唱家和他结下了不解之缘。
从50年代到90年代,说到新中国就不能不说到乔羽的歌,他的歌已成为中国人民新生活的一部分。哪个中国老百姓,不会唱几首乔羽的歌呢?
国家拨出2公斤金子让中国唱片公司制了80张金唱片,奖给解放以来有成就的歌唱家。这类奖,在中国只发了一次,全世界此类奖除了歌唱家也不发给别人。但是,中国唱片公司却作为例外奖给了乔羽一张,作为对他在歌词创作上巨大贡献的赞赏。
如果他沉默不语,人们会从那深皱密布的脸和毛发所剩无几的头顶,将64岁的乔羽判断为84岁。但是,只要他细眯的眼一忽闪,只要他厚重的唇一开合,那不惑的犀利和沉甸甸的深刻便漾溢在亮丽而活泼的童心、明媚而又火热的青春里。
我问“发苍苍,视茫茫”的乔羽:“人老了,创作激情便会减弱,你也已进入人生之深秋,为什么创作激情反而愈加炽热了呢?有什么诀窍吗?”
乔羽用他那布着老年斑的手慢慢地搔动着头发,开玩笑地顾左右而言它;“我从18岁就开始脱发,老来看来是不会再长了,索兴毛掉光,成个老猴子,倒不用理发了。”
我仍然执着地问他不老的秘诀。
乔羽略一停顿,索兴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他心里从来没有感到过老、想到过老,一刻也没有。
爱玩,有时还会像孩子似的来点“恶作剧”,还爱喝酒。他说40岁左右时酒量大着呢,七八两白酒打不倒。
他说:“最让我问心无愧的,是我一生没闲着过,我顾不上老,也无暇想老。40岁进入文呀之革’,被抄呀个家四五十次。50岁粉碎“四之人帮”就接受吧个个行政工作,64岁了还退不下来,还的个线上折腾,写歌词,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别的写不了,没时间哇!哪有什么工作制,醒着就干活。名日专业作家,其实是不务正业喽。”
连豪放不羁的“乔老爷”都感到无奈,那就真的有点苦他了。他除了担任着中国歌剧舞剧院院长一职外,还是连任五届的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长、文化部艺术委员会委员、中国国际文化交流中心理事、中华诗词学会会长等职务。
真是难为他了。难怪他向我这个老乡诉苦。评职称,找他;绿化、检查卫生都要找他;就连职工孩子入托,街道上也要找他:“入托可以,但请贵院给俺砌个花坛,或者装饰一个展室吧。”去年11月,他忙于组织在湖南株州举行的全国歌剧会演,临走又被院里司机拽住了,而且非找他不可。原来是院里要买部车,开回来沿途关卡林立,不违规也罚款无数,罚款又不给单据,这车如何运?这报销怎么办?非要乔羽“一锤定音”。“乔老爷”也不是书呆子,他解决的倒还干脆利落:“罚多少款你自己写个条,只要大数不差,回来找我批!
洒脱的乔羽不停地吸着烟,那只翩翩蝴蝶也许早已跑到爪哇
国去了。他顺口填着《思念》的新词:“你从哪里来,我从北京来,你别罚款!”
几十年来,不仅“运动”会使作家的创作欲衰竭,还有一个逼着作家不再成其为作家的事,那便是:当“官”。
当官了便不再出作品了,在当今中国简直是屡见不鲜。如果有例外的话,乔羽便是一个。我问他,他回答得更加直截了当“我从来没认为我是官,我要想当官,比这大得多”,“我管你什么官,在我面前都不是,如果在我面前是官,我就不理。”
不知怎的,他突然岔到古人身上。他视李白为知己,并且也深深地喜爱着杜甫。也许李太白的飘逸豪放和杜子美的优国忧民都在他心底引起强烈的共鸣。
就在他的出生地山东省济宁市,有一座古韵悠悠的古建筑——太白楼,是当年李太白游居多年的地方。就在太白楼的西侧,和乾隆皇帝的碑相对,立着乔羽题写的碑,那奔放恣肆的墨迹和李白作着倾心的交谈:“诗酒英豪说李白,古南池畔起高台。我来已是千年后,犹见青莲次第开。”
童心,使他不老;诗心,使他旷达的胸怀能避开世事的纷繁与嘈杂。
他不是缩在生命的尾音里,无奈的咀嚼夕阳西下的苍凉,而是站立在生命的峰颠上,豪迈地纵览着悠悠往昔和漫漫未来。丰富的人生阅历精当的理论功底、深厚的艺术实践、独特的艺术造诣和那威武不屈、富贵不淫的艺术良心正迎来乔羽创作的丰收季节和生命的黄金季节。
也许是共同的乡音使他勾起对故乡的思念,他郑重地向我这个同乡订正起一件事:他的生日。
现在各种资料,有关书籍和北京市公安局的户籍簿中,乔羽的出生年月均是1927年11月16日。
仍然乡音未改的乔羽,只记得从小家中人就告诉他,他的生辰是民国16年阴历10月22日亥目时。最近的一个好事者,专门为此查吧南京紫金山天文台,并来信告诉他结果,查明了乔羽的确切生日应是1927年11月15目,星期二。因为亥时为夜间9时至11时,仍然为15日。
乔羽生在坐落于微山湖畔、大运河边的济宁市小闸口街——一座夹在孔府与宋江营寨之间的古城里。他父亲是个穷书生,生乔羽时已年逾花甲,所以乔羽说“打我记事,父亲就已是个老头了。”小时的乔羽,便是跟着这个穷老头读书、习诗、写字。后来在济宁中西小学(现在的济宁一中,那时寸是所教会学校)就读,此时的乔羽,就已发表过诗歌。
1946年初,乔羽参加了革命,在晋冀鲁豫边区北方大学艺术学院文学系学习。1948年,北方大学和联合大学合并为华北大学,毕业的乔羽留校进入大学创作室当创作员,从此便开始了专业创作,至今已42年。在解放区,他曾发表过小说、诗歌。
望着靠在他身边的他的妻子佟琦—努尔哈赤的后代、真正的满族大贵族之后,一个有着大家气度的女士,我禁不住说:“你真有福,找了个这么好的丈夫。”此时,乔羽眼睛里透着浓浓的温情,自语着:“我们1954年结婚,她比我小8岁,一个大贵族的小姐爱上了一个共产党员,真是‘天翻地覆慨而慷’了!这些年来,我写的小东西,总要经过她的‘审阅’,真正令她满意的不多呢。”佟琦女士嫣然一笑,更正着:“满意的怎么不多?《心中的玫瑰》我就喜欢,我更喜欢的还在后头呢。”
谈起将来的计划,乔羽淡淡地也是由衷地说:“我是个平凡的人,忙了大半辈子,退了休也不会闲着。”他向我透露了将来的计划。用余生写好两部书:“《我所看到过的人和事》和《中国美学:艺术辩证法》。”
关于第一部,他准备从父母开始写起,一直写到还能写的时候。关于第二部,他设想得很多。他感到中国的文艺理论,一直没有人系统地研究过,现在一说就是欧洲的。他深深地理解,中国人最有辩证的思想。站在生命秋季的乔羽,雄心勃勃地准备着,要用辩证的思想去解释中国艺术的各种现象。如中国画为什么要留很多空间,而不像西洋画那样满满的?中国字的黑墨画道道怎么就是艺术,而且是极高层次的艺术呢?中国戏为什么不要布景?被称为美声唱法的欧洲发声方法,怎样才能在中国生活的土壤中扎下深根……
他像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人那样计划着未来。他想将未来的离休当作一种更大的解脱,当作“乔羽这个生产力”一次真正地解放,从此真正地当一个名副其实的专业作家,去开拓人生的新领域,以一个随和、普通、谦逊的“乡巴佬”的身份,去为中华民族、为子孙后代留下一份可以长久保存的精神食粮。
他的根,扎在中华民族这方宽阔而又肥沃的土地里;他的脾性,是以中国老百姓为伍;他的志趣,不是得到什么,而是能献出什么。
因此,我觉得这个不知张扬、自认平凡的“乡巴佬”,真有点儿伟大。
祝福你,乔羽!
写于1990年秋北京新华社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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