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时光，烦见春晚，只心静地坐在电脑桌前，记下年二十九这一天琐碎的经历与想法。

长寿面

除夕早起，和面，手擀面，长寿面。白面、豆面，掺一起，又黄又白。磕上一个鸡蛋，添少许水，手拌。真粘，粘得满手满盆都是面泥。赶快铺好面板，舀一勺面撒匀，将面泥揪拽其上，反复地搓手拧盆，聚集一处，顺揉旋压，几经挣扎，块状终于形成。擀面杖犹如魔杖，不一会儿工夫，面坨成饼成片成“纸”，挑起后有序地松落叠压成“纸摞”，再一刀刀切断，甩点面醭，双手撩起抖开，一股生面之香扑鼻而起，只等水开下锅。厨房没有空调，却已是浑身是汗，这样的汗是幸福的汗——为了夫人的生日，这一早真是干得风生水起呢。不用买鲜花，不用买戒指，甚至也不用献诗——老夫老妻了，一碗卧了两个鸡蛋的手工长寿面，暖得她眉开眼笑，比啥都好。

红梅红

雾霾纠缠了多日，终于在今早被赶跑，欢快的阳光“咯咯”地笑呢！这么高兴呀，原来是窗外的红梅骨朵，密密麻麻地爬了一树，一个个憋足了劲，要给这个丑陋的人间一点颜色瞧瞧。阳光如铜，被红梅骨朵撞得铮铮有声。我仰着脸，憨憨地看着她们，就有滔滔的“红”流（不是东方红的红），在我的心上唱起着生命之歌，自由得任谁也不能遏制。这是一株老梅，粗的树身与壮的树枝，铁一般不容置疑。想想人生也是一样，管他七十八十、老胳膊老腿，当下就想开花！悄悄地问红梅：我还能开花不？红梅一点也不嫌弃，看着我少发的光头直率地回答：向我看齐就能开了又开。

鹿马之间

广州贤治兄发来一张“马年大吉”的图片，别有精彩。一只梅花鹿精神抖擞地站在湖边，红尖的鹿角，雪样的脖、尾，真有些美呢。只是图的左上方，大大地写着四个白字：馬年大吉。馬还繁体，显着传统文化的优势。只是鹿马不分，堂而皇之。那个老掉牙的典故，不妨录下来作为这幅“马年大吉”图的注解：“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者。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群臣皆畏高。”（《史记·秦始皇本纪》）结局是那些说鹿是鹿的大臣都被赵高用各种手段害死了。高压以死，谁还敢言？但是结果呢？不可一世者短命得很，赵高控制下的秦二世三年而亡，赵高被处死并“诛夷三族”。司马迁厉害，一部《史记》，各种嘴脸、各种命运，板上钉钉。马是马，鹿是鹿，这才是一个正常的社S会。说马是马，言鹿是鹿，这才是一个人应有的模样。

锋棱瘦骨成

济南介耳兄制作的《马年腾飞》视频，看得人血脉偾张。激越的马蹄敲击大地，草书杜甫诗句“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之下，是没有鞍鞯的野马群，滔然飞奔。这两句诗来自杜甫的《房兵曹胡马诗》，特别爱见，回回读回回身上起小米——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与介耳兄交浅知深，喜欢他在人迹罕至处的艺术探索。虽不知他做这期视频的初衷，却能感到他对于万马奔腾的期待，以及让心飞扬获得大自由的情愫。时至马年，都在说马，一个“马”字，容纳着多少沧桑。只是还没有看见有人说起龚自珍的那首《己亥杂诗》，唱高调八股调的马年春晚，犹如一颗嚼乏的口香糖，更不会提及这首诗。这首诗是《己亥杂诗》的第125首，真可谓振聋发聩：“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龚自珍早已感到了晚清不可逆转的衰败，他写下这首诗，既是呼唤，又是悲鸣。万马齐喑，万马齐喑啊，我们总是在这种怪圈里打转转，越是万马齐喑，越是歌G舞升S平，“暖风熏得游人醉”。

丙午除夕试笔